荒怪猎人
作者:黑雨游泳 | 分类: | 字数:30.7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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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上辈师徒,今日黄土
螭妖扭了扭身形,那些穿在它一根根触须上的人头山却遮挡不住,最近一百年的人头,全都安放在爪边的几十根长须上,或是锦州城失踪的,或是各种意外事件中死亡的,亦或是在围城兽潮来袭时战死当场的。
“最近这一百年里你所牵动的,恐怕不止是百蛇夜行这么简单吧,为什么那些偏安一方的王侯决然起兵,为什么有不远万里的修士慕名而来,又为什么连明哲保身、专于匠艺的南宫铸剑世家也来趟这趟浑水,你在其中到底做了多少布局,又到底在图谋什么东西?”
“你这百年诞下真宝我看是你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到了你这种层级,也会有灵气满溢的一天,如果不借助气运之力释放一部分我猜猜会怎样,妖品降阶,妖位降格?或者更简单直白一点,会爆体而亡?”
螭妖不置一词,对方猜测的这些东西里的确有许多它的谋划,只不过漏掉了一样,那就是它要永久摆脱这个漫长折磨的过程,它要彻底跳出这个使命一般的折磨。
“做个交易吧,你把三个徒弟交给我,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螭妖能说出这句话,即是对清虚身为玄阴山传承弟子的认可,也是对方才展现出来的实力的肯定,毕竟只有能力相当才配得上谈交易。
否则,就会像它为了获得更庞大的妖力而安放在它身上万千白骨一样肆意践踏。
清虚胡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妖和人终究还是非一类不可语,他要是答应了如何对得起缥缈堂里永世不得入轮回的灵位,如何对得起弟子们的少年意气,苦修不辍。
螭妖神识中一瞥,香炉最后一圈只剩一点,不到一刻钟就到丑时,既然没能瞬杀对方,又交易破裂,那就走最后一步。
丑时一到,直入锦州城,将那个逃脱槐山的李顺给抓回来,也是自己无数次在夜里施加幻术,使得他即便没有老道的指点,也在暗自修习大妖造体分属于纳气篇的内容,并且已经半具妖体五毒不侵。
这个老道自以为自己刻意不让其学习,就使得三张拼图残缺其一,其实在暗中早就已经孕育完全,笼在他幻术掩饰之下。
虽然因为什么手法三个弟子的气息暂时感知不到,但它有信心找出来,只要将三个弟子一同吞入腹中,进而跳脱出历史周期,永久摆脱生而必行的百年使命。
新生躯体再无限制,重新寻个天地过个几百年,这个老道还是它的对手?大妖修行可比人要快得多,为什么非要跟他打个你死我活?
就在香炉燃尽的一刹,结界边缘亮光一黯,庞大灵气开始消散,它立刻腾身驰往锦州城。
结果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头。
不对!香炉被老道士动了手脚,现在还未到丑时!
大阵边缘的灵气溃散和光华黯淡根本不是结界到达时间所致,而是附着在其上的生灭有时大阵的溃散。
“你想干什么?你刻意误导我是为了什么?”
人在与妖斗的过程中进步,大妖也在学习,这是几百年对抗中告诉他的,而且这百年来它的布局方式越来越有人的影子了。
这槐山上的一草一木包括锦州城里他都有布设,譬如何时会在暗中卷出一阵怪风,何时会发出一声异常的熊吼,锦州城的防御阵法中暗藏了一道锋锐无匹的攻杀剑气,这是分身在和老仆长期相处时暗中布下的。
这些东西未必都用得上,但是一定有些用的上,就比如这个不起眼的香炉,调换了一圈更快的燃香,配合上大阵的熄灭和灵气溃散,使得螭妖误撞了结界。
螭妖惊讶之余,突然发现老道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远比三个徒弟精纯,这远比撞到结界更让它吃惊。
“你......你自己独修了大妖造体术?”
它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巨大贪婪。
毕竟就算是在妖族整个历史上,也没有听说谁找到过这样绝佳的器皿,要知道,光是找到能够炼成一个篇章的人,那都是万中无一凤毛麟角的。
别说三个篇章,连两个它都不敢想。
“那我就不用费心思再去找你徒弟了。”螭妖张开巨口,仿佛要吞天噬月,然而就在下一瞬,夜空一黑,所有大阵齐黑,天光顿收。
生灭有时大阵灭意调动。
其实这个黑色早已在大阵黯淡时候已经降临,只是撞到结界那一滞与老道一人独练造体术的惊,使得它才发现。
螭妖明明具有夜视能力,可为什么依旧看不见,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完全漆黑的感觉了。
腐败、枯萎、凋敝的感觉凭空出现,就像是看到了一地枯黄,满目疮痍,山河日下,可视野中什么也没有。
突兀地出现在月光斑驳下的一袭白衣胜雪,飘然若仙,手上舞动着剑招,看得到剑影,可他手上分明没有剑。
猛然间后望,天上哪来的月光,分明被自己的浓云给遮住了,这是它战术的微小一部分,用来让人类肉眼看不清方向,所以才有了生灭有时大阵提供的光亮。
可哪来的月光?
它回眸一望,突然后脊生凉,那轮月亮正向自己俯冲过来,这人舞动的剑招不是自人挥出,而是一柄明月剑,从天上来!
那支远在天边的明月,并不圆满,缺了一角,但更显得柔美,更具写意风姿,尖锋利而快绝,尾细长而闪熠,带一串清冷的月辉,极尽美丽!
水幕连天骤雨下,九天之上有剑来!
一剑过,螭首落!
仿佛仍然觉得不够漂亮,那枯朽的身影手持明月,再一横斩,洒出一抔倾盆而出的月光,黑夜中只见得一点点白,像一朵朵小巧跳脱的白色星火闪耀半空。巨大螭身碎成滔天血光,只是像那月光有缺一样,不够完美,留下一截小小的断尾,可他实在挥不动下一剑了。
月光漫天,将血雨与碎肉包裹,簌簌落下后重回苍穹之上,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场无端飞雪罢了。
兴许是哪个仙人又施了法术,无人知晓,锦州城静谧得如一汪清水。
这场雪下了很久,一直下到一袭白衣落入黄土,又盖上银棉。
说书人此刻已然完全入神,以自身代入清虚的角色中自述,
“我一生三百四十余年,凡人时光不足十一。我生于冰雪的国度,雪花高飞,漫卷天地,最喜花落鼻头的冰凉,最喜嬉笑雪仗后的红疮,最喜疯跑踏雪的吱嘎,最喜笤帚拂雪的簌簌。
父亲说即便是少有见雪的地带,也罕有我这般爱雪的人。
生来聪慧睿达,束发之年,好斗酒不好赋诗,好美婢,好花鸟,好远途,好丝竹和鸣,好游山玩水不好长卷与青灯,父母千般愁苦,万般心忧,也只道一句顽劣。
有仙从天上来,怜我根骨,收为关门徒。父额手称庆,奔走相告,乡邻五十六,家家张灯,户户结彩,列队相送,好不壮观。
母再三叮嘱,即便作了高高在上的老仙也莫忘了万万千千的凡人,当时只觉喜极应诺下来,不觉肩上多少沉重。
再见老父时,已两鬓霜白。听闻母亡于秋深,未见明年白雪。
没能救天下人,也没能救眼前人,愧列仙班,更愧作人子。
又白雪,一日心有所感,拜别师门衣锦返乡,老父年岁已高,偶感风寒竟堪致命,宗门一千丹药我便耗了一千,可肉体凡胎,延寿已艰回天更难,守榻一年,父亲了无牵挂,只念亡妻去日已久。
我固锁周身仙力,背老父踏雪步行至墓前,白发人面色枯槁,形如老树,轻抚我额头道,我儿劳苦。
不禁老泪纵横。
时年大雪,好在过了秋凉。
”
说书人将到此处,李子泊几度哽咽,握紧从南追那里借来的一块阳石,再次穿越到了那个熟悉的洞口,清虚的坟就立在洞穴正对不远处,玄风玄明跑在最前,千叶子带着的三师兄冲在第三,他跑在最后。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黄泉路上的上一辈师徒三人,在光亮中老道士和两个师兄看不清样子,但眉目弧度都显温和,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最后的那个少年从黑暗中露出头,洋洋洒洒,大步得意的走过去,
“冲虚老道,我也有徒弟啦,我的徒弟个个都好!”